陛下当时说,‘君主为稳王道,无不可杀之人’这句话……已然是说绝了,陈孝亦无话可驳不过,如今在臣看来,陛下当年,终究是过于自负君主为稳王道,无不可杀之人陛下……”
岑照说着抬起头:“阿银这个姑娘,杀不杀得?”
话音刚落,只听几案上啪的一声重响,酒盏震颤,余声乱如碎麻
岑照应声伏下身,口中的话却并没丝毫迟疑停顿的意思“十几年来,陈家灭族,郑氏覆灭,刘姓皇族亦死了一半,甚至连陛下的养父,兄弟,都死在了陛下手中,陛下的确践行了当年的话,令天下所有的门阀世家,豪门大族都因被强刑震慑,而震颤不已但陛下一定从来没有想过,虽陈家,郑家,刘家,都不足挂齿,却偏偏杀不了一个无姓的女人吧”
此番言辞,几乎把前因后果都挑明了
张铎拂开案上的乱盏,直道,“陈孝果然已经死了”
岑照点了点头:“好人,根本就不配在洛阳城里活着当年,醉心清谈玄学,终日游曳山水,不知护家族之难,致使陈家百余人,惨死阖春门外,腰斩,算是便宜了,本该受千刀万剐,方能赎其荒唐”
风里起了大寒,酒也冷透了
席银看见张铎从角楼上下来的时候,月色已晦
挥手命宫人内侍都退避,只令席银一个人跟从
然而自从下了麒麟台,眼睛就有些发红,一路步履极快,席银亦步亦趋十分狼狈
走至琨华殿外,席银忽然顿住脚步,开口道:“别这样”
张铎回过身喝道:“朕告诉,今日最好不要开口,若说错一句话,朕就把碎尸万断,弃到乱葬场喂食野狗!”
席银被张铎突如其来的断呵吓了一大跳,但她没有怯退反而摁着胸口喘平气息,一步一步走近张铎跟前
一双手无辜地伸到张铎面前,对襟的宽袖滑落臂弯,露出那对细弱的手腕
“干什么”
“今日忽然有些想明白那日梅医正对说的话了”
“什么话”
“说,应该给戴上镣铐,把锁起来”
张铎一怔
席银凝向张铎的眼目
“不知道哥哥要做什么,但是……觉得因为好像在为难不要这个样子,只是捡来的一个伶人而已这一两年,教了很多,而一无所有,根本不知道怎么报答,”
她试着将手抬得高些,“廷尉狱和掖庭狱,都去过这回让去哪里,就去哪里”
张铎低头逼视她:“以为是谁?以为能掣肘朕,不过是岑照放在朕身边的人质岑照但凡不轨,朕杀了就是,这样一个人,根本不配廷尉拘禁”
这话说完,张铎自己也觉得讽刺
原本害怕席银会将自己当成一个苟活的人质,如今她倒是没有被岑照全然蒙蔽,然而却不得不用岑照的这个“道理”来掩盖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