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惯有杀伐决断的傅侗文,在她的去留问题上摇摆不定,一时舍不得,怕她一走就是此生难见,再无可能,也怕她于乱世中颠沛流离,保不住身家性命;一时又想狠心割舍,乱世也比傅家安全,倘若死,她必是死路一条
割舍二字,说来容易,容易的是挥刀“割”,心头“舍”才是难关
傅侗文不再说话
杳杳长夜,雨不停歇,上海滩最该热闹的徐园,竟除了沙沙雨声,再无其它声响香炉的白色飘烟被风吹散,墙壁上那一缕黑影,上升,散开,消失
两个活生生的人相对着,像是连呼吸也没有的画中人,徒有寂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仆从唤,傅侗文离开房间
沈奚隐约听和徐园老板交谈,说是太太身子不适,要将园子包到明日夜里很快有丫鬟包来的被褥,把沈奚扶到一旁,将红木镶瘿子的七屏烟榻铺成睡榻矮桌子搁到地上傅侗文知她无力撑着,把徐园这上等包房作了傅家暖阁
她是没力气坐着了,躺到烟榻上
雨顺着窗边,潲到屋里地面上,已经汇聚成了水洼两个丫鬟踌躇片刻,不敢弄出动静,不敢去擦因怕邪风吹烟榻,害沈奚生病,其中一个把撑着窗子的铜钩摘了,关上窗
雕花窗闩竖起,“咔哒”一声
沈奚最后一点清醒的记忆,停驻在这里
她蜷曲着躺在棉被里,烟土的香味挥之不去,是过去在这间包房里的客人们留下的眼泪流半个时辰,停半个时辰,壁灯的红光,正照在她眼皮上她想唤人来关灯,可说不出话,喉咙过了炭火,身子也是,前情旧债从地狱的火坑里被翻出来,烧烫着她、
到后半夜,屋里的光源没了,她烧得糊涂,在关灯的一霎那以为是火烧着了,翻了身,险些落到地上没到天亮,有医生来,好像还是她熟悉的人,是西医院里的医生有人给她喂了退烧的药片,有人给她剥下长裙,在擦着手脚胳膊,等她渥了汗,再换干净的衣裳
汗一层一层,不间断
沈奚极少生病,更是病来如山倒,天亮了退烧,天昏了再烧
在迷糊里,昨夜里傅侗文的话颠来倒去,重复着
还有许多傅侗文没说的,她也全猜到了
父亲死前,父子两个在医院里为了傅家家产的争执,她还清楚记得,做傅家的逆子也罢,决定做沈家儿子也罢,傅侗文再绝情,也都无法脱离前半生身为傅家子孙的身份和儿时长大的记忆
怕她对傅老爷寻仇,怕她杀了父亲,也怕父亲会杀了她
连沈奚自己也无法预料,倘若在傅侗文父亲死前知道这一切,会选择如何做,会杀人报仇?成为傅侗文的杀父仇人?
……
第二夜,她再高烧,半梦半醒里,见到的都是那个以死换自己生的人
梦里头,二哥带自己去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