彧便近乎逃也似的离开,留下身后那群同乡后辈为了『究竟是骠骑军更畏惧天子大义,还是我中原子弟士气更堪匹敌』之类空洞无物的问题,继续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可是,每经历这样一次围拢与询问,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是加深一分……
越是睁开眼,越是看清这个世界,便越是痛苦。
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非常痛苦……
夜深了,营地里白日喧嚣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荀彧躺在简陋而冰冷的行军榻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盖着一床粗麻毡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两天来,那一张张年轻、炽热、充满盲目光彩却又空洞无比的脸庞,如同走马灯般,不断在他紧闭的眼前晃动、重迭……
这些颍川子弟,他们或许有私心,有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有对家族的责任,但其中也未尝没有怀着几分报效家国、澄清寰宇的单纯念头的好苗子。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那片注定尸山血海,凶多吉少的战场?
一股强烈苦痛袭来,驱使荀彧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军帐。
荀彧找到了曹仁。
帐内,曹仁依旧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案后,面前摊开着最新统计上来的名册与几份粗略的粮草辎重清单。
曹仁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凝重。他正在为这些仓促聚集起来的『军队』头疼不已。
人数看起来是凑了不少,各家族自带的甲胄兵器也算齐全,粮草短期内似乎也能支撑。
但这支队伍的实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只是一群缺乏基本队列与阵型训练,甚至连旗鼓号令都不太清楚的乌合之众!
带着这样的部队去迎战骠骑军那些百战精锐,恐怕对方只需一次像样的骑兵冲锋,这边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非但不能成为解围的助力,反而可能在溃退时冲乱仅存的那些真正可战之兵的阵列,而导致全军大坏!
怎么办?
『子孝将军。』
荀彧的声音响起。
曹仁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多少有些疑惑,但是当他看清荀彧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痛楚,以及在荀彧眼神当中流露出来的挣扎之时,曹仁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曹仁示意荀彧就座,然后静静地看着荀彧。
荀彧坐下,也没有马上说话。
荀彧的背,似乎有些佝偻了,他沉默着,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内心交战。终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心中艰难地挤压出来,『营中这些颍川子弟……大多青春年少,未曾亲历战阵,不知刀兵之险,不明天时之变。彼等所闻,多系以讹传讹之虚言;所见不过乡曲宗族之百里……彧以为……若用此等之辈,迎骠骑虎狼之强敌,恐……十不存一,徒增孤魂野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