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子言晃了晃手里的杏花酿，仰头一饮而尽，“哼”了一声道“才懒得跟吵，就是看不惯每回来一副少言寡语的样子，从小到大非要气死的劲头到哪里去了？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劲头到哪里去了？不跟吵两句，只怕会闷死”
苏晋垂眸道“有些话眼下提或许不应当，但清明如少詹事，不会不知圣心所向，倘若少詹事您不自请查仕子舞弊的案子，或者查了以后，立场站得模棱两可一些，也不至于如今日一般”
晏子言笑道“这话沈青樾也提过，气极的时候，还嘲笑非要跟对着干死了活该，诚然最初的确是为了跟对着干，才认定南方仕子舞弊，自请查案，但是，”一顿，语气蓦地变得十分笃定，“若亲眼目睹这些仕子之死，亲眼见了们苦读一生的才华与希望被轻贱，被侮辱，站在的立场，难道不该为们讨回公道？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注1）”
晏子言抬目注视着苏晋“晏子言，从小到大，天赋不及柳昀，智巧不及沈青樾，但从来坚守本心，对而言，是就是，非便非，便是蒙受不白之冤又如何？信逝者如斯，也信苍生民心，相信总有一天，青史会还一个公道”
这一刻，虽一身脏污囚袍，但苏晋仿佛在的眼神里看到了昔日不可一世的风采
她顿了一顿，轻声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注2）”
晏子言愣了愣，忽然一笑，道“柳昀一直看重，想必是想收去都察院，愿去么？”
苏晋忽然想起柳朝明那句——就当，没说过这话
苏晋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晏子言待要再说甚么，牢门的锁忽然一响，“哐当”一声，是时辰到了
两名刑部的差役走进来，为带上脚铐，站在牢门口低声道“少詹事，请吧”
晏子言点了一下头，拾起那坛杏花酿，为自己斟满一杯酒，起身走出牢门，却又在回头道“为甚么不？胸怀锦绣，不如跟着，做一名拨乱反正的御史这天下万马齐喑，终归要有人发的出声音但愿死后，终有一日，有御史，有闲人，为提上一笔，让晏子言，许元喆这样的名字，能早日在青史中重见天日”
然后顿了一顿，又是一笑“苏时雨，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注3）
悟道虽迟，幸而未晚
甬道两端都有门，北端是入口，南端通往正午门外
晏子言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看向长道无尽的深暗处，举起酒杯，高声道“斗了一辈子，这一役，可是略胜一筹？”
火光幽微，暗处似有人在轻声叹
晏子言一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酒盏置于地上，低声道“跟说，今生做了一辈子仇人，累了，来世做知己吧”
言罢，再也不回头，大步流星地往午门外